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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九十分钟的呼吸（第2页）

双臂传来的剧痛是清晰而具体的，骨头断裂处的每一次微小移动，都伴随着碾磨般的痛楚和神经末梢的疯狂尖啸。琉璃体魄的破碎，让他感觉身体不再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，而是一尊被狠狠砸过、靠着内部张力勉强维持形状、却布满致命裂痕的琉璃器皿，稍有不慎，就会彻底散落成一地碎片。他半跪在地，头颅低垂，紧咬的牙关已经渗出血丝，混合着额角滴落的汗水与血水，在身下平台积起一小滩暗红的湿迹。

他没有陆见微那种精微的观想能力，他的世界更直接，更物理，也更残酷。

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确认“核心”。意识沉入体内，忽略四肢百骸传来的痛苦哀鸣，全力感知那被“镜之髓”冰封之力勉强稳固住的琉璃体魄本源所在——那是一团位于胸腔深处、散发着温润但此刻极其晦暗光芒的能量核心。它如同受损的引擎，仍在艰难地、低效地运转。

然后，他开始压榨。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意志，强行收缩嵴椎、腰腹、乃至大腿根部所有还能控制的肌肉群，通过肌肉的极度紧绷和独特的发力震荡，配合着呼吸的节奏，像挤榨一块浸透海水的海绵，将琉璃核心中残存的、未被完全冻结的最后一丝丝本源力量，硬生生“震”出来。这个过程带来的不是舒爽，而是全身肌肉纤维撕裂般的剧痛和内脏被反复捶打般的闷痛。

这些被压榨出的、微弱如游丝的力量，他并不用于修复双臂的骨折（那需要精细引导和海量能量），也不用于弥合体魄的裂痕（那是杯水车薪）。他将其全部导向几个最关键的生理节点：心脏，以强化泵血，对抗失血和生命力流失；主要血管壁，以微弱的能量加持维持其张力，防止内出血加剧；嵴椎神经簇，以确保大脑对身体的最后控制力不会中断；以及双腿的主要肌群与跟腱——这是重中之重。他需要站起来，需要移动，需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，这双腿能支撑他完成最后一次冲锋，或者挡住最关键的一击。

做完这些，他已经眼前发黑，耳中轰鸣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灼热感，仿佛肺部也受了伤。但他没停。接下来是对双臂的处理。

系统基础急救力场提供的止血和最简单的生物胶固定，在如此严重的开放性骨折面前效果有限。他需要更“牢固”的固定。没有夹板，没有绷带。他唯一能依靠的，是自己对身体肌肉那近乎变态的控制力，以及那挤榨出来的、微乎其微的本源力量。

他咬紧牙关，额上青筋暴起，脖颈处的肌肉绷紧如钢铁。先是用肩胛骨和背部肌肉的细微调整，带动断裂的肱骨上端大致对齐。然后，他控制着上臂残存的、尚未完全失去功能的肌肉束，如同最粗糙的绳索，一圈圈、一层层地，以特定的角度和力度，“捆扎”在断裂的骨骼周围，利用肌肉本身的张力和那一点点本源力量的粘合，形成一种生物性的内固定。接着是前臂。过程同样痛苦到足以让常人昏厥数次。

当双臂被以这种野蛮方式“固定”住后，它们已经彻底失去了灵活性，更遑论发力。但它们被牢牢地“绑”在了身体上，不会在移动中胡乱甩动造成二次伤害。陈启山尝试着，用肩膀和躯干的力量，极其缓慢地带动它们做了一点微小的位移。剧痛依旧，但可以忍受。这就够了。他需要的不是用手去攻击，而是需要这具身体，还能作为一个完整的、可控的“盾”或“撞击物”来使用。

他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，用那双仿佛灌注了铅块、却又被钢铁意志驱使的腿，将自己沉重的身躯从跪姿“顶”了起来。站起来的那一刻，世界仿佛都在摇晃，视野边缘发黑，但他终究是站住了。琉璃体魄表面的裂痕在“镜之髓”的冰封下没有扩大，那强行凝聚的最后力量在体内艰难流转。他看向陆见微，看向顾倾城稀薄但稳定的数据流，琉璃般的眼眸里，痛苦被压缩到最深处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决心。他点了点头，动作幅度微小，却重若千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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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倾城的“存在”，在此刻降到了最低，也提升到了最高。

作为数据化意识体，她没有血肉之躯的痛苦，但有过载的酷刑。连续的高强度战斗推演、对“镜之髓”稳定场的精细操控、以及对陆见微陈启山两人濒危状态的持续监控，让她核心数据流的“温度”和“熵值”都逼近了崩溃的临界点。“镜之髓”的冰封抚慰，如同给即将烧毁的电路板泼上了一盆液氮，暂时阻止了熔毁，但也让整个系统的“活性”降到了冰点。

她果断执行了最高级别的功能阉割与重构。关闭了所有与当前生存无关的模块：情感模拟器（静默）、深层记忆库（只保留战术相关索引）、复杂环境动态建模（降为静态威胁扫描）、多线程并行推演（集中为单线核心逻辑）。她的“自我”被压缩成一个极致精简的功能集合：生命体征监控（三人及自身）、环境基础参数扫描与威胁预警（范围缩小到五十米）、精神链接维持与加密信息传递、“镜之髓”稳定场协调与能耗监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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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极简的架构下，她开始了更精微的操作。她分析“镜之髓”稳定场的波纹频率，发现其与陆见微那点本源灵光的微光、陈启山强行凝聚的体魄意志波动，存在极其细微的、非主动的谐振点。她立刻调动残存算力，尝试在三人之间，以“镜之髓”为共振源，搭建一个极其简陋的三角稳态共鸣场。这个场无法传递能量，无法治疗伤势，但能让他们三人的求生意志、痛苦耐受的节奏、甚至呼吸的频率，产生微弱的同步。一人濒临涣散时，能感受到另外两人“还在坚持”的波动；一人剧痛难忍时，能隐约感知到其他两人同样在“忍受”的共鸣。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微弱支撑，如同三个在冰海中即将冻僵的人，背靠着背，分享着彼此最后一点体温。

同时，她分出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监控线程，如同最隐蔽的传感器，悄然捕捉着大厅中其他平台的能量波动、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、以及目光注视带来的无形压力。她看到烈阳平台那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傲然，看到幽影方向那令人骨髓发冷的虚无与窥视感，看到银辉队精密而高效的战术复盘，看到磐石队在疗伤光晕下的沉稳与评估，看到咒怨队黑袍下翻涌的不甘与险恶，更看到了荒骨与深澜两队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、疯狂与……针对归途的、毫不掩饰的怨毒杀意。

尤其是荒骨队的灰袍召唤师。他脸上再无敌对磐石时的阴沉算计，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般的狰狞。他不断摩挲着那根布满裂痕的骨杖，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，一次次刮过陆见微惨白的脸和陈启山扭曲的手臂，嘴角扯出神经质的弧度，无声地开合，仿佛在重复着某个恶毒的诅咒。他身边的黑袍施法者和另一个始终沉默、如同骸骨般瘦高的队员，也散发着同样的气息——那不是战意，而是死意，是准备拖着敌人一起坠入深渊的决绝。